书包网 > 现代情感 > 宇宙锋 > 第一章完) (13)
    掀起来再踩上去,有的人简直如履平地。

    下铺住的都是低年级学生,床单边缘都印满了深深浅浅的泥脚印,但这是诸多规则之一,任谁都敢怒不敢言。

    于乔犹豫了,因为睡觉的很可能是初三学生。

    那几个女生作息没规律,要毕业了,更加不服管。平日里对低年级学生爱理不理,但是谁也不敢招惹她们。

    但是她除了自己那半张单人床,真的无处可去。

    她小腹又凉又胀,后腰和大腿根也木木的,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鼓起勇气去敲门。

    于乔怯怯地敲了几遍,没人应,但是,屋子里有声音。

    有人受了惊吓,在小声说话。

    还有床铺的嘎吱声,上下铺是用金属管焊接的,四五张上下铺联动,声音掩不住。

    于乔已无退路,只能继续敲。

    她敲得声音更大,但是,屋子里的声音消失了。

    很漫长的沉默,不是死寂,是所有人都约定不发出声音。

    静默持续了十几分钟,于乔一不做二不休,开启凿门模式。

    她一边凿门一边喊:“有人吗?麻烦开一下门!”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于乔觉得小腿已经站麻了,屋子里才有了回应。

    里面一个女生说:“等会儿!”语气并不强势。

    继而灯亮了,门缝里透出光来,于乔松了口气,这点光让她觉出一点暖来。

    然后,屋里传出更响亮的床铺嘎吱声,有衣料的窸窸窣窣,有人语。

    有男人在说话!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一直在敲门,几乎趴在门上,那声音就是从屋子里传出来的,不是外面,也不是别的地方,她很确定。

    这个细节超出了她的预期,也超出了她的推理范围。

    矿中男生宿舍在女寝对面,紧挨着山根,虽然出门要走同一条路去教室,可学校再渣再滥,没有男女混寝这种规定。

    所以,里面的男人是谁?

    门开之前,于乔有一瞬间,想要逃跑。

    就当她没回来过,就当她没敲过门,她的种种身体不适都不存在了,她觉得,首先要确保自己是安全的。

    思想绵延千里,双脚定在原地,门开了。

    门开的角度,刚好只够一个人闪身出来。

    真的有一个人闪身出来了。

    是个男生,个子不矮,但是很瘦。他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头发有点长,刚好遮住了眼睛和鼻梁,低着头挤出门,没看于乔,快步离开了。

    几年以后,于乔看了《名侦探柯楠》,毛利小五郎老是让她想起这位立领男士。

    寝室里很亮,很暖,有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初三的,于乔知道她们的名字,只是从来没叫过。

    平日里,两人对低年级女生都是淡淡的,在于乔看来,表面是疏离,心底是无视。她们俩曾经当着其他低年级学生的面,说不在场的一个初一女生的坏话。

    于乔进屋,看到两人头发凌乱、衣冠不整,正从上铺往下爬。

    有一个瘦一点、漂亮一点的,说话发音有点问题,总是把“了”读成“呢”。她爬了下去,不知道干了什么,又爬上去。

    另一个胖一点,长相普通一点,口齿很伶俐。另一个坐在上铺,双脚搭在过道对面的床栏上,穿着连帽上衣,拉链拉到顶,像是匆忙穿上去的。

    于乔决定以礼相待:“学姐,对不起,打扰到你们休息了,我突然浑身发冷,可能要发烧了,要回来吃点药。”

    “没关系呀,没关系,我们也没睡呢。”于乔初次享受这恰如其分的礼貌。

    双方都点了点头,似乎话题就此结束。

    “那个——于乔,你是叫于乔吧?”上铺胖一点的女生说。

    “哎!姐,我是于乔,什么事?”

    “呀!我说么,初一那几个,数你最懂事,长得也好看一些。”

    这话于乔不知道怎么接了。她窝在下铺脱衣服,看到两个初三女生互相使了眼色。

    瘦一点的女生接着说:“嗯,她穿的那件羽绒服也好看。”

    胖一点的女生又说:“刚才……那个人……是个朋友……”

    于乔仔细叠好羽绒服,把头探出下铺,把脸露出来,让她们两个都能看见,开朗地说:“姐,你们说啥呢?哪个人?我没看见有别人。”

    ☆、摇摇摆摆摇向前-47

    矿中有食堂。

    就在宿舍那一排平房里,留出两间来, 一间做厨间, 另外一间摆两个桌子, 给学生吃饭用。

    学校在下面的镇上找了个女人做饭, 不供应早饭,只供应午饭和晚饭。色香味就不要奢望了。

    那女人姓孟, 学生们都叫她孟姨。

    于乔长大后, 吃过江南江北、国内国外的各种食物, 意大利面、寿司、咖哩、长江的刀鱼、云南的米线、新疆的手抓羊肉……可她不会忘记,自己十几岁年华里,在沈阳城被遗弃的角落里, 吃了几年矿中食堂。

    味觉记忆里,只有三种味道:方便面调料包的味,大葱的味, 利民蒜蓉辣酱的味。

    孟姨临近中午才骑着自行车来, 鲁着脸做饭菜,学生跟她说话, 她也不怎么搭理。

    她的习惯是, 提前一天把米泡里大盆里, 那种酱红色的大塑料盆。这样第二天下锅煮, 米熟得快, 大大缩短了她在学校逗留的时间。

    学生们自然不懂,泡过的米煮出来的味大打折扣,但是老师们懂。

    为此事校长说过她几次, 甚至趁她做饭到后厨监工,可是孟姨嘴上答应,行动上还是老样子。

    学校拿不出更多的钱请更好的厨师,校长说急了,孟姨就念叨:“你就给我开这么多工资,我家里也有一堆活,我小孩在技校,马上要实习,哪哪都要用钱,我要是能早点下班……”

    放虽然没有逻辑,可如此七扯八扯,校长也就被她绕进去了。

    学校肯定不会花高价买当年产的盘锦大米,再加上孟姨稀里糊涂一泡,米饭味同嚼蜡。

    只能菜上找补。

    孟姨最常做两样菜:白菜炖豆腐和甩袖汤。

    这道白菜炖豆腐,不知道她咋做的:水是水味,油是油味,白菜是生白菜味,豆腐没有豆腐味。

    看你脸生,一勺下去,豆腐最多只有两块。你笑得甜一点,她才可能给你多捞点干的。

    所以,佐餐调料必不可少。

    学生们平时吃方便面,用不了的调料包都攒着,在家徒四壁的两间厨房兼饭堂里,各自找个地方藏好。

    拿不锈钢饭缸打了白菜豆腐汤,去犄角旮旯破桌子的桌膛里翻出自己的方便面调料包,撒进汤里,汤会陡然变得美味。

    要好的同学们会分享同一包调料。

    除了方便面调料,还有大葱、小葱,囿于季节性,这种美味可遇不可求。

    学校西墙外有一块菜地,每年春天,学校组织低年级的学生去种菜,生菜、小葱、茄子、辣椒什么的,稀里糊涂地种上一点,风调雨顺收成好,学生们吃饭前去拔一把小葱,孟姨就睁只眼闭只眼,那也不是她家地头。

    但是吃葱有个硬伤,下午上课会有大葱味。

    更好的选择是利民蒜蓉辣酱。

    学校小卖部有卖,一块钱一袋。学校有两家小卖部,一家是校长老婆开的,一家是数学老师老婆开的。

    两家是邻居,就住在山根,跟男生宿舍同一排。

    因为生意上的竞争关系,两位教职工家属关系极僵,擦肩而过都视而不见。

    于乔和很多学生一样,被逼迫着站队。

    假如前几天,你去数学老师家买过方便面,你再去校长家买蒜蓉辣酱,校长老婆就会说:“于乔你最近没来啊,那边没有辣酱了吗?”

    虽说生意没多大,商业侦察工作都做得极好。

    搞得顾客们无所适从。

    随之而来的问题还有。矿中没有热水房,宿舍明令禁止使用“热得快”,两家小卖部可以烧热水,打热水免费。

    于乔日常开销不大,她会在周一花上20块钱,买10张饭票,只要食堂开,她就去食堂吃。

    所以两家小卖部她都不太熟。

    每次需要打热水,她拎着热水壶走进其中一家院子,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

    陈奶奶总来看于乔。

    孙灵君就说:“于乔,别看你平时不声不响,来学校看你的人还真不少。”

    只要天气好,陈奶奶每周都会来一次。

    她有时候打车,有时候和于乔一样,坐公共汽车到镇上,再步行到学校。

    半年后,初一二班很多人都认识陈奶奶了。

    跟于乔熟悉的,会问奶奶这次送来什么好吃的。

    奶奶根据跟她打招呼的热情程度,判断这个人跟于乔的关系,然后指示于乔,把哪样吃的分多少给她(他)。

    刚出锅的酥油饼要趁热吃;

    饺子凉了没关系,放在饭盒里,用热水烫一下,跟刚出锅的一样;

    酸菜炖肉和米饭一定要热透了,上课前放在班级地坑入口的铁盖上,下了课就可以吃;

    炒咸菜放了很多瘦肉丁,不用热,拿去食堂,打了饭菜就着吃;

    还有小鸡炖蘑菇、大酱炒鸡蛋、蒜苔炒肉、干炸黄花鱼……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于乔每次打开包装都有惊喜,奶奶送来的吃的几乎不重样。

    奶奶把她叫到没人的角落,指示这个可以分着吃,那个可以给谁一块,最后总要神秘地指着某样东西说:“这个你自己留着吃,谁也不准给。”

    然后照例问问还有没有钱花、学习累不累,最后送别,陈奶奶还会抹几把眼泪,叹口气说:“这学上的,太遭罪了。”

    初中三年,矿中门前的路,一次也没有修过。

    与路相伴的那条河,冬天冰面灰突突,夏天泛着煤味和腐臭,三年来居然从未断流。

    陈奶奶不期而至,于乔没有地方让她歇脚,也没有条件倒给她一杯水,她放下东西,嘱咐一些话,又独自离开。

    于乔能做的,只是随她走到校门口,看她脚步不停,走下坡路,渐行渐远。

    于乔初中没毕业,陈奶奶就操心于乔的婚恋问题:“乔乔以后找对象,千万不能找关里的,太远,不行。就在东北找——吉林、黑龙江那么冷,也不能嫁,鞍山、本溪、丹东不算远,就在这三个地方找,最好找沈阳本地的,越近越好。”

    说这话时,陈一天也在场,他和于乔对视一眼,不打算回应。

    于乔没去过鞍山、本溪和丹东,于乔印象里,奶奶也没去过。但是她还是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提了个建议:“铁岭比丹东还近,大连靠海,有海鲜,这俩地方也行吧?”

    奶奶给否了,说铁岭那地方穷,最好不要。大连倒是富,也有海鲜吃,但是大连人看不起沈阳人,就像上海人看不起北京人一样,你嫁大连可能会受气,咱不嫁。

    ※※※※※※※

    陈一天顺利拿到了驾驶证。

    为了减轻“办假证”的负罪感,陈一天还是联系了那位驾校教练,去八棵树练了两次车,亲自参加了路考,满分拿到了驾驶证。

    找个没人的机会,陈一天走进财务办公室,把驾驶证推到卢姗面前,说:“我来谢谢姗姐。我猜到了,李总给我报驾校,应该是你替我争取的,我开车也是你教的,现在拿到驾照,我想请姗姐吃顿饭。”

    卢姗指甲涂了暗红色,鼓鼓的,弧度也很好看,据说这是身体健康的表现。

    她用食指和中指把驾照拨开,陈一天的照片是最近照的,头发修剪得整齐,五官工整,脸颊微微凸陷,眼睛狭长,目光直白,未被世俗沾染、未被烟酒浸泡的年轻的脸。

    她收了手,把驾照推回陈一天面前:“饭吃不吃在其次,车也练完了,你也用不着我了,你小子以后别忘了我就行了。”

    陈一天笑了,在海鹰机械,除了师傅陈哲,和他走得最近的就是卢姗。“切,只是姗姐不嫌弃,去个银行跑个税务,以后我随叫随到,报答师恩。”

    卢姗神色淡淡的,看着陈一天的笑脸,转移了话题:“怎么着?你拿到了驾照,要不要上个高速,庆祝一下?”

    陈一天心情爽朗,笑说:“不了不了,我今天还得去趟北镇。”

    “又去买药吗?”之前卢姗问过陈一天,妹妹得的什么病、近况如何、在哪儿治病。

    “嗯,药那边会煎好,我去取一下,送去她学校。”

    卢姗说那正好,今天开远点,让你练练手,顺便把药取了,说着就去李健林屋取了桑塔纳的钥匙。

    北镇这地方,卢姗也是第一次来,她坐在车里等,陈一天轻车熟路,到药房取了药,又跟王大夫简单交流几句。

    候诊室里患者很多,王大夫没送陈一天出来,他女儿把药提出来,把陈一天送上车。

    二人又驱车赶往矿中。

    没有捷径可走,只能先回沈阳,再一路向北,拐进矿中所在的“三不管”地带。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1章

    ☆、摇摇摆摆摇向前-48

    下午第三节课,化学老师天生哑嗓子, 他发音的沙沙声让人更添一成睡意。

    于乔困得直点头。

    不止于乔, 班上很多人都木木的。

    有人敲教室门, 有女声跟化学老师说话, 于乔浑不在意。

    直到化学老师拿手指点于乔,她同桌用手肘怼她, 她才清醒过来。

    门口站着两个初三女生, 一个瘦一点漂亮一点, 一个胖一点普通一点。

    于乔认得她们两个,是那两个留宿男人的女生。

    化学老师面无表情,示意于乔出去, 这两个初三同学是来找她的。

    于乔登时困意全无,下意识地把校服袖子往手肘处撸一撸,走了出去。

    两个初三女生站在门口台阶上, 于乔面对她们, 没开口说话。

    她在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来人似乎没有明确的情绪,她们也没有说话。

    站在台阶下面的人说话了:“你是于乔吗?”

    于乔转过脸, 看向台阶下面, 是个20岁左右的男生, 社会青年流行的斜流海, 人挺瘦挺高的, 黑色仿皮夹克。

    面目模糊,但又很眼熟。

    这人她见过,但只是“见过”, 没有说过话。

    她的班主任教语文,经常对成绩不错、努力学习的学生耳提面命:不要搭理那些“社会上的人”。

    这人就是出入矿中的“社会上的人”之一,经常三五一伙,在校门口堵放学的学生,听说还有学生跟他们打过架,晚自习期间经常出没,还有一次,这帮人晚自习大张旗鼓地走进教室里来拉人。

    初一二班班主任也很无奈,矿中的校风、学风她无力改变,班上有的学生她也管不了,只好本着“话我说到了”“修行看个人”的态度,跟学生们念叨念叨。

    于乔也能感觉到,在矿中,不止学生怕社会上的人,有些老师也怕。

    井水不犯河水最好,谁都不想惹事。

    “我是。”于乔把整个身体转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同时,初三两个舍友也看向他,她们跟他很熟,但她们没弄明白,她们熟悉的这个人,为什么来找个低年级小女生,而且偏偏是于乔。

    “社会上的人”状态没平时那么放松,看清于乔,他甚至有些错愕。

    他认出于乔来了,在此之前,于乔已经认出他来。

    “毛利小五郎。”于乔暗想。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半途被打断那次……会不会这么巧。”想及此处,他看向两个初三女生,三双眼睛无奈地再次确认了。

    社会青年挠挠头说:“有人找你。”

    于乔随着她走到校门口,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发亮的车。

    这车,于乔开学那天就见过。

    那天,陈一天提着她的行李走在前,于乔背着书包跟在后。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体宽大,车窗漆黑,正堵门口。

    陈一天把行李举过头顶,才勉强过去,回头小声叮嘱于乔:“小心点,别碰了人家镜子,碰了咱们赔不起。”

    于乔对车的价钱没有概念,但这句话,于乔一直记得。

    社会青年走在前,于乔走在后,离车越近,于乔越发现,这车不止一次停在这里。

    不止开学那天、不止今天,还有很多次,这辆车都停在这,她对车的眼熟程度,绝不亚于对这个“社会上的人”。

    毛利小五郎拉开右后车门,于乔踌躇两秒,弯腰看去。

    林小诗端坐在左后方,和于乔对视,诡秘一笑。

    ※※※※※※※

    林小诗说,她是放学去找她爸,路过矿中,印象中于乔在这读书,就让司机试着去找一找。

    她端坐着,言语间,随意地打量于乔。

    然后说:“乔乔长高了,脸也捂白了,变好看不少。”

    于乔穿着宽大的校服,里面是那件亲妈手织毛衣,纯素颜,连个润肤露都没擦。被这样夸,她肯定不会当真,只等正题隆重推出,她默默低下了头。

    于乔擅长交往的人群有:比她年纪小的,和她同龄且城府不深的,和比她老很多的,比如陈奶奶。

    于乔不擅长交往的人群有:和她同龄且精于世故的,比她年纪大又不把她当小孩子看的,以及特别漂亮的各个年纪的女性。

    于乔低头的角度,刚好看到两人的小腿。

    林小诗腿上穿得很少,勾勒出的小腿肚几乎没有弧度,肌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没有短跑运动员那种鸡腿式的肌肉。

    据说长这种腿的人,天生聪明,有主见。

    想及此处,于乔缩了缩脚。

    她穿蓝色运动裤,松松垮垮,盖住脚的一多半,露出洗得褪色的运动鞋尖。

    林小诗只能看到她一侧脸,眼尾微微上挑,目光谨慎,表情正统。冷眼一看,是个死学习没个性的初中生。

    但是以她掌握的情况,这孩子校服包裹下,绝对有颗叵测的心。

    “乔乔,你知不知道,你哥,陈一天为了你做了多少?

    “他每天打工赚钱,课都不上了,几乎没有哪一天的课,他是完完整整上完的。

    “他那么爱机械设计,老师主动给他机会,让他读研究生,他却拒绝了。

    “我们周末的聚餐、活动,他几乎不参加,问他就说没钱回请。

    “乔乔,你告诉我,他是真的没钱吗?没错,他爸妈是离婚了,可他妈在国外,他爸在南方开工厂,两个人的经济实力都不差,他换季的衣服都买不起?连个AA制的聚餐都没钱参加?

    “我不关心你跟他有没有血缘关系,但毕竟,你们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从法律上、从伦理上,他都没有养你的义务。”

    说这句话时,林小诗观察于乔的反应。原本一半推测一半试探,于乔的反应告诉她,她猜对了。

    “姐姐……”于乔呐呐地开口,她想问,林小诗从哪里知道这些,是不是陈一天跟她抱怨的?还有,林小诗开着豪车来跟她谈这个,是以什么身份?

    这场对话本就不平等,林小诗不关心于乔的疑问,也不想回答,所以根本不给她提问的机会。

    她继续说:“你是可怜。可天底下可怜人多了,我敬佩那些苦难中自强不息的人,对这样的人,我也愿意施以援手。可我不能认同你的做法,你把苦难转嫁给他人,拖垮了别人的人生,还认为理所当然。”

    林小诗再次打量于乔,小女孩长高不少,蜷坐在汽车后座,黑色真皮座椅的质感更衬得她行容畏缩。“我听说过几个病例,化疗很漫长,很痛苦,就算找到了配型,做了手术,很有可能会排异……总之成功率不高。”

    于乔第一次抬起头来,扭头和林小诗对视。

    这车是她爸爸的,也就是她家的,也就是她的。所以她坐在这雍容华贵的车里,没有丝毫的拘谨不适。

    相反,这车的气势就是她的气势。

    她穿了件英伦格子薄棉外套,学院风,一副“世界我有”的神态。

    于乔想要解释,林小诗的信息有误,她得的不是白血病,虽然病情同样凶险过,可她几乎痊愈了,也不需要林小诗来操心配型。

    但是对上林小诗的眼睛,她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强大的人制定规则,弱小的人遵守规则。有能量的人改变规则,没本事的人为规则所累。

    林小诗用自己的认知和逻辑,把故事的启承转合预设好,细节的相悖之处直接跳过,不求证,不思辩,她的逻辑就是世界的逻辑。

    这样一个交流对象,于乔还能说什么呢。

    “小诗姐,你今天特地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没有特地来找你。我只是顺路。”林小诗睁圆了眼睛,依旧咄咄逼人。

    于乔吸了吸鼻子,看向窗外。

    毛利小五郎百无聊赖,靠在校门水泥柱上吸烟。

    他身后的操场空无一人,学生们都被关在教室里。

    “我只有一个问题。是我哥亲口跟你说的这些?是他让你来找我谈的,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争夺女二身份,一个捷足先登,一个扫除障碍。到底谁能胜出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摇摇摆摆摇向前-49

    林小诗:“他没有亲口说,他的事情, 学校里都传遍了, 还用他亲口说吗?”

    于乔平静地说:“好,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来找我, 是想让我做什么?”

    林小诗盯紧于乔额头,然后移开目光, 看向夕阳普照下铺满黄沙粒的操场。

    于乔看到她眼里的悲悯一闪而过, 不知是为了谁。

    “我不会让你做什么。我只是告诉你, 你遭遇的不幸,的确很不幸。可人都一样,各有各的不幸, 谁也没轻松多少,谁不是在努力活着。

    “可你不能把自己的不幸转嫁给别人,转嫁给除了父母子女以外的其他人。

    “那句话怎么说——自己的梦自己圆。自己的噩梦也要自己醒。

    “陈一天有他的路要走, 他本来可以在学生会混个一官半职, 当上学生会主席也说不定。他是个很有才华、很有思想的人,他不应该陷在日复一日打工赚钱的循环里, 我们学校的教授想让陈一天考他的研究生, 他都没答应……于乔, 你知不知道, 陈一天为你, 做出多大的牺牲?我,我们多人惋惜他、心疼他,你还能心安理得地利用他吗?”

    下课了。

    教室外墙挂着个生锈的电铃, 金属碰撞的声音,远远听起来毫无质感,与矿中的廉价气质相得益彰。

    但少年的情绪是不分贵贱的,教室里桌椅碰撞声远远传来,几个班级的门陆续打开,先有老师夹着教具出来,接着是倾巢而出的学生们……

    言尽于此,铃声刚好结束了二人的谈话。

    十四岁的于乔,从未如此窘迫。

    她钻出车来,浑身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这才觉出手冷脚冷。

    她下车走了两步,双手插在校服兜里,缩着身子吸了吸鼻子,停下来思考片刻,又加快速度进了校门。

    林小诗没有下车。

    司机见状,忙掐灭烟,端着肩膀小跑着坐回车里。

    ※※※※※※※

    庞大的黑车需要调头,矿中门口是一条单车道,坑坑洼洼的,煤渣和黄土混在一起。

    小五郎本想一把轮倒出来,没想到后面停着一辆车,行将报废的桑塔纳。

    车牌号码倒挺牛的:辽ALL110。

    毛利小五郎狂躁地按了两下喇叭,卢姗提醒陈一天:“你往后倒点啊!”

    陈一天没动,眼睛盯着矿中操场,那里涌出很多学生,只有一个身影脊背僵直,逆流而上。

    前车又按喇叭,这次按下很久才抬起来,很是不耐烦。

    卢姗用手肘碰了碰他。她发现陈一天没有走神,他只是在观察什么。

    桑塔纳让出路来,大黑车终于得以转寰,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

    2001年,网吧开始盛行。上半年,东北工业大学的周边一下子开了三家网吧。

    一水儿的台式机,显示器不是液晶的,像机器人脑袋,头很大。

    上网按小时计费,4元钱一小时,包宿10元或者15元。

    大学里,有电脑的学生凤毛麟角,哪个宿舍有一台电脑,闲时会有很多人聚在显示器前看电影。

    上半年,日本换了首相,小泉纯一郎上台。当年的网络高人做了一款小游戏,在网上迅速传开,用鼠标点击小泉的身体,他会被甩来甩去。搁现在看来,这游戏毫无难度,也没打怪升级的乐趣,但当年就是传播得很快。

    陈一天接到卢姗电话,说家里买了台电脑,想麻烦陈一天安装一下。

    虽然不懂软件、代码,可陈一天接触电脑比较早,接个线、连个网没有问题。

    卢姗住在“青年新城”,是个新小区,两年前开始卖,去年才交房,一水儿的小户型,地理位置不算好,但胜在单价不高总价又低,业主以年轻的上班族为主。

    周日下午,陈一天找上门来时,卢姗正在看电视。

    这两天的国际新闻很有故事性:尼泊尔王室发生血案。尼泊尔国王比兰德拉等多名王室人员被王储迪彭德拉刺杀身亡,迪彭德拉在随后自杀,但是没有成功,根据尼泊尔宪法规定,彭德拉继任了国王。

    这则新闻陈一天在家也看过,此刻卢姗家的电视正在重播。

    卢姗从沙发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帮陈一天找拖鞋。

    她的卷发未经打理,发丝没有光泽和弹性,居家的缘故,素颜少了几分精明,平添一丝低眉顺眼的温柔。

    她放下拖鞋,问陈一天吃饭了没。

    四目相对,卢姗别过脸去,陈一天发现她眼睛浮肿,估计一天没有出门,一直窝在沙发上,说不定还哭过。

    陈一天吃过午饭出来的。

    卢姗穿一套肉粉色印花睡衣,上衣包边小翻领,没扣扣子,她把两个衣襟一左一右向身前裹紧,看着陈一天换鞋。

    电脑摆在客厅角落里,包装纸箱开了封,东西还没拿出来。

    陈一天直奔主题,开始动手拆电脑包装。

    卢姗插不上手,裹着睡衣扭头去厨房了,说是炒两个菜。

    这房子使用面积六七十平米,大一居。

    客厅和厨房、卫生间较大,卧室相对小一些。

    陈一天问卢姗电脑准备装在哪,卢姗正在厨房摆摊儿,水槽、台面、菜板都摆满了,水淋淋的乱七八糟,她披头散发,手忙脚乱,头也不抬地说:卧室拐角。

    卧室拐角早就留出了位置,放着一个风格简约的电脑桌。

    陈一天布好线,把机箱、显示器都安放好,开始接线。

    卧室空间狭小,墙与床刚好组成一个直角空间,陈一天东一下西一下,后背渗出细汗,简直嫌腿太长太多余。

    只剩下鼠标和键盘没有接,他先开机试了下,屏幕亮了,出现一行一行的英文,提示正在开机……

    只关注显示器,他脚被线绊了一下,身体向床的方向倒,他本能地用手支了下,床铺得太软,整个身体几乎陷进去,有卢姗身上特有的温软香气。

    可能是香水味,可能是护肤品味,总之档次不低。

    ※※※※※※※

    电脑装完,陈一天走出卧室,发现卢姗正在整理餐桌。

    厨房的油烟机还在响着,餐桌已经清理干净,拇指食指捏着一块抹布一角,嫌恶地扔到一边。

    更让陈一天始料未及的是,天色阴得不像话,憋着一场大雨。

    卢姗卧室拉着遮光窗帘,开着灯,他装电脑时没有意识到天气骤变。

    明明是下午三四点,看户外的光线,像是日落西山。

    今年上半年没怎么下雨,省台的新闻联播报了几次,说受旱情影响,当年的农业可能会减收。

    老天爷愣是不下雨,憋了几个月,如同一个长期乐观开郎喜笑颜开的人,内心积压的负面情绪,终于要放肆地发泄出来。

    黑云低低地翻卷,几乎与远处的高楼相接,下一刻——不下一分钟,可能大雨点子就会拍下来。

    陈一天没有执意要走。

    卢姗很忙,她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往,把手臂绕到另一侧耳根处,把头发整个拨到一边。

    在陈一天装电脑的时间段,卢姗炒了两道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酸汤肥牛。

    酸汤肥牛的汤料是超市买的,肥牛卷是冰箱里拿出来的,她只需要把汤料煮开,把肥牛卷煮熟,这道菜就齐了。

    端上来的酸汤肥牛卖相还不错,热气腾腾的红汤,肥牛卷也没有碎,只是煮得老了点儿,目测口感不会太软。

    卢姗说:“你先坐,另一个菜马上就好。”西红柿鸡蛋隔了十五分钟才端上来。

    陈一天想帮忙盛米饭,发现电饭锅没有按下煮饭键,锅里还是冷水冷米。

    再看厨房:水槽、台面、菜板更加没有秩序,像厨师长与大堂经理打了一架的酒店后厨。

    地上扣着一个小钢盆,盆底沾着葱皮和酸汤肥牛调料的粉末。陈一天把盆拣起来,随手放到台面上。

    没有米饭,卢姗说吃面包吧,反正都是主食。

    还好,家里有桃李醇熟切片。

    卢姗和陈一天对坐,吃上第一口酸汤肥牛时,外面有了动静。

    一开始不像是雨,像是下了土,空气里有土味,混着湿气。

    隔壁窗台的积土被炸起来,对面楼顶更是甚嚣尘上。

    雨点像子弹一样,被人从天上射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

    卢姗真的饿了,把两片面包叠在一起,三口五口就吃光了。

    等她垫饱了肚子,才发现陈一天没怎么吃。

    他用筷子挑着酸汤肥牛里面的金针菇,让油滴下去,又嫌金针菇太整,夹进空碗里用筷子剥离。

    卢姗冷眼看着他的动作。

    西红柿炒鸡蛋的西红柿不够新鲜,透着久置的酸味,鸡蛋里混里了鸡蛋壳的渣渣,有点牙碜。

    陈一天不怎么挑食,但这俩菜他只能闭着眼睛吃。

    饭吃到一半,菜还剩下很多。

    卢姗离开一会,回来手提了一瓶凤城老窖,和两个玻璃小酒盅,专门喝白酒用的。

    陈一天本不想喝,卢姗说:“喝点儿,以后也没机会一起喝了。”

    这句话很有力,陈一天只好客随主便。

    卢姗没攀陈一天的酒。两人第二次碰杯,她就把杯中酒干了。

    然后,做了个酒徒的标志性表情,喉咙根部发出“HA”的一声。

    耳根微微泛红,眼中有了水汽。

    雨势稳定下来,狂风大作。疾风骤雨,让整座城提前沉入黑夜。

    陈一天很节制,他保持着清醒,要听清卢姗说的话。

    卢姗说:“你看我这房子,怎么样?”

    ☆、摇摇摆摆摇向前-50

    卢姗说:“你看我这房子,怎么样?”

    她说:“这是我挣来的。不对, 是我换来的。没费什么力气, 也没花什么时间。”

    她说:“刚办完过户手续, 房产证上, 印着单独所有!单独所有!户主是我!卢姗!”卢姗捶着自己前胸。

    陈一天只好低下头。

    卢姗又说:“他让我提条件,我能提的, 都不叫条件, 我想要的, 都提不出条件。”她低着头,翻着白眼看陈一天,然后灿然一笑:“听不懂?我也不懂。你说我是不是太善良了?我应该去浑南的万科翡翠湾!哼, 可这都是我能提的条件,不是我想要的。”

    她又说:“我才28岁——”

    陈一天用手罩住她的酒杯,阻止她倒酒进去。这可有点意外, 他不知道卢姗的年纪, 他印象是30岁左右。

    “我才28岁,可我这里……”她用酒瓶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这里老了。”

    陈一天觉得, 她开始说胡话了。

    卢姗很快就醉了, 可她醉的程度没有再加深, 说的话也是半梦半醒, 凤城老窖下去小半瓶时,陈一天准备结束饭局。

    他把酒瓶盖拧好,率先离桌, 边找自己的东西边说:“我得走了。”

    他来时没带包,也没穿外套,所以他什么都没找到。

    卢姗蹒跚着随他走到门边,两人面对面站着,陈一天说:“你把门锁好,我走了。”

    窗户外面可能有个铁棚子,或者空调外机,雨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