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网 > 现代情感 > 泪的彼岸 > ☆、尾声
    唐翊遥走后,顾若言回到她在九溪树的家中,整整两天的时间,不出门也不应电话,将自己关在幽暗静谧的卧室里,除了哭,还是哭,仿佛要哭尽这二十四年来积攒下的眼泪,哭尽余生所有的悲伤……

    顾若言从来不是个感情太过丰富的人,大悲大痛、大喜大怒这样的情绪,在她之前二十三年的人生中几乎从未出现过。认识唐翊遥以前,顾若言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爱上谁,也从没奢望过会被谁爱上,曾经一度,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必将这般踽踽独行、孤苦终老……谁知老天垂怜,让她在人生最彷徨的阶段遇到了他,猝不及防之下,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爱上了,然后不知不觉中深爱了,当她蓦然回首,意识到这一切时,爱已深入骨髓、永难拔除。

    这段日子,顾若言其实一直活在恐慌之中,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感到心慌,从心底里渗透出来、融在骨血里的一种慌乱无措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自从知道唐翊遥的病情治愈几率微乎其微之后,她就刻意选择了回避,不敢去医生那里打听唐翊遥的病情,不敢跟殷语涵了解与唐翊遥治病相关的所有进展……表面上她依旧装作与常日般无异,然而只有她心里最清楚,她其实已经六神无主、乱了方寸。

    她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不敢闭眼,害怕睡着,担心一觉醒来,身旁的人已经没了呼吸,而她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顾若言每次去医院给唐翊遥开药时,都会请医生顺便给她开点有助睡眠的药物,可是临到睡前,看着唐翊遥酣然入梦的睡颜,又总是舍不得吃下药让自己睡去……抱着唐翊遥睁眼直至天明,在极度困乏中迷迷糊糊的睡着,半梦半醒间也不忘将脸贴在他后背听着他的心跳,那样的感觉让她安心踏实。

    第二天在阳光的沐浴下醒来,看着身旁睡得一脸憨相的人儿……人世间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你爱的人就呼吸在你身边。

    顾若言自欺欺人的认为,只要她蒙住眼捂住耳,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死神便不会靠近……直到有一天,当她发现自己无意中存放在玻璃瓶中的安眠药竟已有了半瓶之多时,才霍然意识到,原来死神可以离她这么近——

    近到她只需要一个仰头、一个吞咽……

    顾若言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到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竟有过这样的念头,更没想到她对唐翊遥的爱不知不觉间竟已到了如此激烈的程度……反复思量后,她为自己的这一行为找了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在这段万般艰难、倍感无助的日子里,她需要为自己寻觅一个宣泄的出口,以排解掉内心日益剧增的恐惧,不被它所压垮,唯有这样她才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每天面带笑容的守在唐翊遥的身边……

    看吧,你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就算那一天真的到来了,又能怎样?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就是随他一起去罢了……

    你现在所需要做的,就是珍惜能与他相守的每一点时光,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倘若……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承受不住失去他的痛楚,真的随他而去了……其实对你而言,也算是一种圆满,不是吗?

    可是显然唐翊遥不会这么认为!

    顾若言不知道唐翊遥是什么时候发现这瓶药的,但她可以肯定这瓶药已经被他动过。顾若言不敢想象唐翊遥发现这瓶药时会有多震惊,他一定是吓坏了,所以才会这么仓促的、毅然决然的离她而去,没有给她留下丝毫可以回旋或是缓冲的余地。

    如今回想起唐翊遥那天的样子,似乎就剩下了冷漠与绝情……顾若言懊恼万分,她为什么就没想过跟他谈谈,让他听听她的真实想法?

    这么一想,又禁不住的要对唐翊遥心生怨念——为什么他就那么独断?不了解清楚情况就断然做出决定?难道他就没有想过,那一转身,很可能便是他俩的永别,今生今世,她也许再也见不到他……难道他就忍心让她在这般悔恨与遗憾中度过余生?

    ……

    顾若言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天,到了第三天清晨,一个人突然闯进了她的家门。

    “起来!你还打算这样消沉多久?人家唐翊遥都已经在美国开始积极的治疗了,你没病没痛、有手有脚的,又有什么资格让自己继续这样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倪晓玲气急败坏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响彻,不由分说的拉开顾若言卧室里的窗帘,推开窗户,让阳光和空气肆虐的挥洒进来,然后再一把掀开了顾若言蒙在头上的被子。

    顾若言没有反抗,面无表情的盯着天花板。她不知道倪晓玲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更不清楚她是怎么进到她的家的……顾若言没有心思去了解,也懒得过问,倒是倪晓玲刚才的那番话,狠狠的惊醒了她——

    唐翊遥走的那天清楚对她说过,他会遵守承诺坚持治疗决不放弃,同时也希望她能遵守约定好好活下去,所以……如果她再这样继续沉沦、荒废生命,万一让他知道了,也不再遵守承诺怎么办?

    想到这里,顾若言不得不让自己强打起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第二天,她回到乾唐盛世,与师太、肥肥他们一起,继续完成《彼岸》的后续工作。

    三个月后,《彼岸》正式发行,虽然在市场上没有引起太强烈的反响,但是因为大家心里早有所准备,倒也没有太大失落。

    唐翊遥离开前,也曾对顾若言做好了心理建设——《彼岸》是款单机版游戏,不会像网游那般受众普及,自然而然带来的经济效益也不一定如预期……但是,既然做了就有始有终,做到最好,而我们,只要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那便也了无遗憾了。

    顾若言虽不懂营销,但也有点常识——从市场的角度来讲,并不是每一个游戏都能有始有终,如若不能带来它预期的经济价值,胎死腹中的案例比比皆是。她知道,唐翊遥之所以不惜亏本也坚持要让《彼岸》上市,其间最大的原因,是为了她。

    《彼岸》应该算是顾若言职业生涯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品,由她亲力亲为、一点一滴见证成长,从无到有,从雏形到初具规模,直至最终发行……他必须要让她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这个结果本身对她意义重大。

    而事实上,顾若言也没有辜负唐翊遥的一番苦心,经此结果,她不但收获到了一笔可观的经济收入,同时,也收获了唐翊遥想要通过《彼岸》留给她的真正财富。

    《彼岸》发行后没多久,顾若言就去了G市。

    在倪晓玲和她男朋友阿峰租的小家里借住了两天,顾若言很快就在G市最繁华的路段租了一套心怡的房子。

    有了落脚点后,顾若言开始全身心的奔赴在求职的道路上。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她不再战战兢兢、惶恐不安,觉得只要有一家公司肯聘请她,她就谢天谢地、感恩戴德了。她也有了她的要求和条件,人家挑她的时候她也会挑挑对方,除了待遇收入外,最关键的是,公司的文化和理念,是否能给她提供更大的平台和发展空间……

    虽然她现在依然籍籍无名,没有任何背景,除了那本毕业证书和一年多的工作经验外,似乎并没有比以前增添什么资本,可是现在的她就是有了一股底气和自信,敢于直视面试官的眼睛,不卑不亢的回答出对方提出的所有问题,同时还能从容不迫的说出自己的疑问和要求。

    经过几轮的角逐和拉锯战后,顾若言最终在她列出的“心意”名单中应聘到了一家游戏软件开发公司原图设计的职位。

    正式到岗工作之前,顾若言又马不停蹄的为自己报了一系列培训学习班,电脑、英语、口语交际、化妆……等等。她心里很清楚,虽然从《彼岸》这个项目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可是真正论起实力和能力,她还差得很远。

    现在的她,求职过程中靠着那点底气更多是在“虚张声势”,但一旦到了工作中,则是真枪实弹半点也虚不得,很快她欠缺的东西就会慢慢暴露出来……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尽快弥补这些不足,让自己变得真正的强大起来。

    是的,真正的强大,顾若言从未有过如此迫切的渴望,让自己真正变得强大!

    在《彼岸》设计的最后一段日子里,顾若言充分领略到了那种能够驾驭人物命运的快意感,通过不断的努力,把自己的想法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再用这些东西换取自己应得的劳动成果和报酬……这个过程给她带来了无比巨大的成就感——是的,她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用自己的大脑和双手创造更多更大的财富,她不但要能够驾驭自己笔下人物的命运,还要有能力驾驭自己的命运,不再被任何人所驱使,不被现实给安排,她要操控自己的人生,做她想做的事情,再也不要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落下一滴眼泪……

    这……便是唐翊遥想要通过《彼岸》留给她的……真正的财富!

    两年后,顾若言如愿以偿的当上了公司部门经理,彼时的她,不管是外貌气质还是内在头脑都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当然,她自己并没有感觉出来,变化是循序渐进的,她每天都活在不断提升和充实的忙碌中,根本没有机会停下来审视自己的变化。

    直到有一天,与多月不见的倪晓玲见面,从她惊讶的眼神、目瞪口呆的表情中,顾若言这才稍稍有所自觉——看来自己确实变了很多。

    但唯一不变的是——“唐翊遥”这三个字,依然是她的禁区,任何人连提都不能提。

    两年多来,顾若言没有回过S市,也没有与唐翊遥身边任何一个认识或熟悉的人取得过联系,打听过他的近况,甚至每次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床上,失眠望着窗外发呆时,也不能去想他,做梦都不敢梦到他……

    顾若言一度以为,“唐翊遥”这三个字,或许会是她心中永远的痛,今生今世都过不去的一个坎……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某一天,顾若言认识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来公司应聘的,在众多应聘者中,她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穿着保守的职业套装,戴着黑框眼镜,在人群中始终低着头,缩在不起眼的角落,恨不能低到尘埃去一般。

    顾若言却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她,时光荏苒,那一眼,她恍然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在后来的面试中,顾若言了解到,这个女人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大学毕业后就嫁给了她的初恋情人,接连生了两个小孩,之后便一直在家当全职主妇,几乎没有任何工作经验。

    原本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在家相夫教子,养大小孩,与老公恩爱到老……谁知天不遂人愿,一场车祸夺走了她老公的生命,也摧毁了她头顶的那片天,她不得不为了生计和孩子,重新走出家门……可是如今她,与社会脱节太久,找工作四处碰壁,天下之大,却再难有她可容身的地方。

    面试结束后,顾若言独自留在会议室里,呆坐良久。

    两年了,唐翊遥离开已经整整两年了……而她,却是在两年后的今天,才终于明白过来唐翊遥当初离开时,对她说过的那句话真正的含义——

    “我的人生会暂时停滞,而你却还要继续……”

    如果……如果当初唐翊遥没有坚持离开,如果……如果她至今依然守在他的身边……

    那么……那么这个女人的今天,会不会就是她的明天?

    这件事之后,顾若言不再排斥跟“唐翊遥”相关的一切人和事。

    她甚至还回了一趟S市。

    顾若言去乾唐盛世看望了她曾经的同事兼好朋,大家对于她的到来,也都显得很开心。一群人聚在附近的餐馆里吃了顿饭,叙旧话家常,聊聊各自的近况,但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唐翊遥的话题。

    倒是顾若言坦然许多,主动问起唐翊遥的近况,可惜……自从机场那一别后,唐翊遥似乎封锁了与他有关的一切消息,这些年,大家对他的情况了解的也是少之又少。

    顾若言后来又试着联系了殷语涵或是宋瑞霖,可这两个人,一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可以找到她的线索,而另一个,顾若言暂时还没本事,在他刻意避着她的情况下,想办法强行见到他。

    顾若言只得郁郁寡欢的打车去了她和唐翊遥以前的家——那个绿意簇拥、流水环绕的中式别墅群小区。

    这个小区也曾是她的禁地,唐翊遥离开后这两年的时间里,她再也没跨进过这小区里一步。如今……再次走在小区里的鹅卵石小径上,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致,溪流、小桥、亭台、玉兰花……一处处一幕幕,仿佛都还刻画着她和他两人曾经留下的身影。

    顾若言突然感慨万千。她很感激唐翊遥当初没有用任何一个狗血的分手方式将她推开,让她即便在最痛苦的日子也依然保留住了那份初心与美好,哪怕在最怨念唐翊遥的时候也从未怀疑过他对自己的爱……

    唐翊遥没有以任何借口跟她提出过分手,并且在他已经下定决心要独自离开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拖着病体、忍着疼痛,为她留下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

    尽管这些回忆曾经一度令她痛苦不堪,然而,唐翊遥是睿智的,他早早的预料到了会有现在这么一天,时间如流水,洗净一切铅华与浮夸,所有的痛楚与悲伤都会慢慢沉淀,而那之后,剩下的只有满满的幸福与感恩。

    回G市的路上,顾若言绕道去看了父亲顾淮山。父女俩的关系这两年并没有太大变化,见了面客客气气,没有过分亲昵,但也不如从前那般冷淡。

    关于这一点,顾若言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她和父亲的关系莫名其妙破冰,然而在那之前,她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努力,父亲仿佛是一夜间突然有所领悟,意识到她是他的女儿,他还是个父亲,他似乎应该承担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对她这个唯一的、亏欠太多的女儿稍稍好些。

    这个疑问,在顾若言与顾淮山的这次会面中,得到了解答——原来,唐翊遥找过顾淮山,而且不止一次。在顾若言那段自我放逐的日子里,唐翊遥为了找她,曾经一连七天、顶着烈日,等在顾淮山的家门前,仅仅只是为了能够见他一面……

    时隔这么久的时间,顾淮山回忆起他与唐翊遥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依旧唏嘘不已。

    顾若言听的有些恍惚,那些被她尘封多年的记忆,如今听起来感觉久远的仿佛发生在上辈子,而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在这些记忆背后,原来还隐藏着许多她所不知道的、唐翊遥默默为她做下的事——

    比如,她在九溪树的房子,其实是唐翊遥借顾淮山的名义安排给她的。

    比如……即使到了今天,顾淮山的账户中每个月依然能收到一笔数额不菲的生活费。那是唐翊遥曾经承诺过的,只要他还爱着顾若言,只要他们俩还在一起,便会一直负担的两位老人的生活费用。

    只要他还爱着顾若言……

    只要他们俩还在一起……

    即使到了今天……

    或许,在唐翊遥心中,即使到了今天,他们两人依然还是在一起,从来就未分开过。

    就算,看不见、摸不着,他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顾若言再也无法平静了,一度麻痹没有任何知觉的心,突然又细细密密的疼痛起来,然而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悲伤或是难过,只有满满的感动与甜蜜——这种真真切切、实实在在被人深爱着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瞬间充满了力量,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也没有什么能再令她感到害怕的了。似乎她的人生可以活得更恣意更任性一些,因为无论如何,她知道这个世上,始终有那么一个人在深深的爱着她、默默的支持着她。

    从S市回来后,顾若言毫不犹豫的辞去了现在这份工作,简单收拾行装,出国旅游了一圈。

    回国后,她在G市最大的一家出版社找到一份工作,最初的时候,帮一些杂志和小说画画插图和封面,慢慢的,她开始在出版社创刊的杂志上连载自己的漫画。

    漫画是她根据《彼岸》的游戏情节改编的,因为觉得“彼岸”这个名字多多少少蕴含着一股凄凉的韵味,于是顾若言将她的漫画改名为《泪的彼岸》。

    咋一听,似乎比原来的名字还要凄切,但仔细一琢磨,便会发现它其实是不择不扣的HE。

    《泪的彼岸》开始连载后,与它的游戏一样迎来了相同的命运,并未在市面上掀起多大影响,始终不温不火,不冷不热,但渐渐的,也积蓄了一些忠实的读者,顾若言在业界也慢慢小有名气。

    转眼,时间又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中,顾若言出了书、升了职,收入也一路高涨。经济的宽裕让她更能随心所欲的安排自己的人生,闲暇之余,她就背着背包四处旅行,短短两年时间,她几乎走遍了欧美大陆每个国度。

    这两年中,也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顾若言从学生时代起就很欣赏的一位女歌手去世了,乳腺癌,复发,在医院里昏迷一周后,终是未能战胜病魔,遗憾而去。

    顾若言听到这则新闻的时候,正好在倪晓玲家里为她的女儿庆祝一周岁生日。

    这则新闻播出后,原本欢闹的客厅里突然就静了下来。倪晓玲愣怔两秒,当机立断的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可惜……新闻里主持人说的那些话,还是一字不落的进了顾若言的耳中。

    倪晓玲有些不安的看看她,顾若言一脸平静的往蛋糕上插蜡烛,一边插一边平静的说道:“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但从不奢望它会发生在自己身边……癌症这样的病,真的很难治愈……”

    “言言……”倪晓玲想要说些什么,可是那些话说出连自己都没法相信,又如何能安慰得了她?

    就在倪晓玲踌躇不知所措的时候,却见顾若言淡定的打开打火机,点燃那根蜡烛,双眼紧紧盯着那团小小的火苗,神情淡然的开口说道:“但是我坚信,翊遥他现在一定还活着,因为这是我们俩的约定!”

    这两年,还有一件大事发生,那就顾若言恋爱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说是恋爱,其实有些牵强,顾若言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连形容这种状态,所以姑且还是把它定义为恋爱吧!

    第一段恋情对象是她们出版社隔壁一家外贸公司的业务经理,因为常在同一家餐馆巧遇,两人有过几次点头之交,然后那人便对顾若言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攻势。

    顾若言一开始是抗拒的,可是后来有一天,无意中撞见他胃痛,不知怎的,就触动了她心底的某一根弦,于是晕晕乎乎的,便答应了做他女朋友看看。

    这段恋情只持续了三个月便分手了,提出分手的人是她,原因很简单——她还是没有准备好,投入新的恋情。她在那人身上不停搜寻唐翊遥的影子,然后越搜越发现,除了胃痛之外,他们俩没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他的皮肤没有唐翊遥白,他的头发没有唐翊遥好,他的个子没有唐翊遥高,他的声音没有唐翊遥好听,他的样子没有唐翊遥好看……越比较越嫌弃,最后顾若言不得不放弃,放过他也放过她自己。

    第二段恋情对象是顾若言新认识的一个健身教练,之所以会同意跟他相处,也是因为一个很荒谬的原因——那人左眼的眼角上有一颗痣。

    这段恋情同样没有持续太久,提出分手的人是他,理由很充分——“对不起,我不想跟一个心不在焉的人谈恋爱,每次跟你约会时,你眼中看到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我,抱歉,我不能继续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这次以后,顾若言没敢再轻易尝试恋爱,她知道其实自己并没有准备好,也许还需要再等等。

    结果这一等,又是一年过去了。

    唐翊遥离开的第五个年头,音讯全无的第五个年头,顾若言开始死心了,或许他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六月中旬,顾淮山六十大寿,顾若言回S市为父亲祝寿。

    寿宴结束后,顾若言喝了点小酒,从酒店里出来,心情很好,不想回家,于是沿着人行道一路往前走,漫无目的、优哉游哉,不知不觉又走回到了她和唐翊遥住家的那个小区。

    五年了,小区里的景色还是跟当初她和唐翊遥住在这里时一样,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每一寸花草、每一棵树木都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样子。顾若言很感触,这些年她去过许多国家,历遍美景无数,然而始终觉得,这里才是她灵魂皈依的地方。

    或许,是时候该回来了……

    “嗖!”

    路旁的灌木丛中突然窜出一条白色的影子,吓了顾若言一大跳。

    顾若言“啊”的尖叫一声,酒劲儿也吓醒了。定睛一看,那条白影是只萨摩耶犬,两三岁的样子,身形立起来已有半个成人高。

    心脏没由来的一阵悸动,连顾若言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这是条再普通不过的萨摩耶犬,整个小区里,养这种狗的家庭没有十家也有八家,实在没什么地方可觉得奇怪的。可就是不知为什么,顾若言心跳越来越快,全身的血液都在汩汩沸腾,她哆嗦着迈出双腿,下意识的朝着那只狗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大概两年前,顾若言在一次大扫除中搜出来一张陈旧的光盘,光盘里装着的是唐翊遥当年为她改编的那款《模拟人生》的游戏。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顾若言又开始玩起了这个游戏,只是因为闲暇时间都被她报的各种兴趣培训班排得满满的,所以也只是偶尔玩玩,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个游戏上。

    而就在半个月前,她刚刚在游戏中为他们的那个小家增添了一个新的成员,就是一条半人来高的萨摩耶犬!

    “嘿,小呆,你跑哪儿去了,害我到处找?”

    这时,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从一片竹林里钻出来,一把捉住了还在满地欢脱打滚的萨摩耶。

    顾若言又是狠狠一震——天,连名气都取得一模一样!

    顾若言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她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近那一人一狗。

    走近了顾若言才看出来,对方是一位有着棕色皮肤的外国女人。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顾若言的靠近,一门心思的逗弄着那只萨摩耶,玩了一会儿后,才抱起它转身又进了竹林。

    顾若言魔怔了一样,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不知走了多久,天光突然一亮,眼前出现了一片清幽的湖水,水的对岸,有一男子翩然立于一棵茂密的红枫树下。

    “Kevin,我不是说过,今天风大,你最好别出来吗?”

    那名外国女人抱着她的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湖岸的另一边,那只萨摩耶见到男子后,突然疯了一样从外国女人怀中挣脱出来,撒丫子朝男子跑去。

    男子向前迎上两步,伸手将那条已经蹦到半空中的狗揽入怀中。

    狗狗在男子怀里撒娇,不停用脑袋磨蹭他的下巴。

    外国女人见状连忙小跑过去,从男子手中接过那只不安分的大狗。

    “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你刚回来,时差还没调整过来,身体吃不消的。看看看看,这两天,脸色又变差了。”外国女人操着一口不太利索的普通话,娇嗔的数落着。

    男子笑笑,没有说话,不停用手挠着萨摩耶脖子上的毛。那只狗狗舒服的伸长了脖子,闭目仰面朝天,伸出长长的舌头,一脸惬意的模样。

    两人说话说着说着,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纷纷扭转身子,望向了湖的这一边。

    显然他们直到这时才注意到湖的对岸还站了个人。

    “言言……”

    在看清对岸那个人的模样后,男子神情不禁一怔,满眼的惊诧。

    对面,顾若言已经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不由分说的跳进了水中。

    这片湖水是人工湖,水位不深,站在岸上可以清楚看见水底的鹅暖石。距离顾若言所在的这个位置,大约十米开外就有一座石桥,走过去不过两三分钟。

    可是,这短短的两三分钟对于顾若言来说也是漫长的,她一分一秒都不能再等……

    依稀记得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同样是在这片水边,她与他隔岸而立,她在湖的这边,轻轻的说道:“翊遥……不要再跟来。”他在湖的那边,幽幽的回道:“言言,我会等你,一直等你,直到你回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清晨,她在湖的这边,他在湖的那边。

    “言言……”他在湖的那边急急唤道:“小心,危险!”

    她不顾一切的跳进湖中,没有一丝犹豫的向他奔去——

    多年前的那个清晨,有一人曾在这片湖中落下一滴眼泪……

    人世间的所有苦痛与磨难,如浓缩的那滴泪水,阻隔在她和他之间。

    如今,她淌过这片湖水,抵达泪的彼岸,是否就能牢牢牵住他的手,抓住属于她的那份幸福?

    她坚信——

    她能!

    他们能!

    ——完——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