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包网 > 古装迷情 > 宵梦谭 > ☆、番外 粉雪
    慕莲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那高不可攀的男子的,或许是在他身边待得久了,或许在他向泥潭中的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便暗自相许,或许这是她生来的命运。她不确定是什么原因,发觉时便已是愿为他出生入死连命都不顾了。

    初次见到他的那一日,是个细雪轻飘仿佛永无终结的冬日,而她则是躺在一条充满断壁的废弃小巷中,脏的像一块抹布。停留在那条小巷里的全部是因为战乱饥荒流离失所的穷人,恶棍,以及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慕莲就是其中之一,好在她偷学了一点鸡鸣狗盗的伎俩,每日以偷人钱囊为生,倒也活得不错,她从不奢望更多。

    不过也有运气不好的例外,比如那一日她偷东西被发现,继而被领去官府狠狠的打了二十杖然后像一块破布似的被丢在了这里。

    不过这也是她的运气,她因此遇见了他——当时他还是一个少年,白色的衣袂后跟了两个家仆,两人手里都提了一篮子馒头。她不知道为何似他这样大户人家的公子会来这里发馒头,或许是为了行善...不过她看得出他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有的仅是冰霜。

    那三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只救济一些看起来年轻的男人。可她不懂的是为何待那些难民急不可耐地接过他给的馒头之后,他又令家仆砍掉他们的头颅。人们开始注意到血色开始在小巷里蔓延,可没有人离开,他们已经习惯了流血与死亡。

    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有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自己境遇的机会,只要她抓得住。

    当那白衣少年拿出一个馒头伸到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面前时,她觉得这便是自己的机会了。饥饿的年轻人忍不住伸手去拿,少年冷冷一笑,道了句:

    “没用的家伙。”

    言毕,手一松,那个馒头便滚落到男子面前,男子匆忙爬过去想抓起馒头塞进嘴里。此刻只见少年身后的家仆则扬起手中明晃晃的刀

    “且慢。”她跪倒在少年面前,抑制住颤抖的身躯和嗓音,泠然道:“就算您不需要这种无用之人,也请别脏了您的手。”

    少年出人意料的停住步伐,将身子转向她,扬扬眸子,露出眼底的冷意:

    “说罢,你想干什么。”

    她一把夺过其中一个家仆手中的刀,那家仆愣了愣不敢相信她小小女子竟能将刀夺了去。她知道他在看,不由得双手握紧刀柄,心中不敢犹豫一分,因为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手起刀落,那男子的头颅滚落在地,嘴里还含着馒头...

    她不忍,砍的那一瞬间她浑身颤抖不已,第一次杀人的触感残留在手上:这可是杀人...但这又是唯一的路

    她迅速整理了内心翻腾的厌恶感,再次跪地

    “我替您做了事,所以请您把馒头给我吧。”

    少年开始笑了,一把捏住她的下颌,粗鲁地将她的头扬起,凝视了一瞬。

    她也凝着他——那是一张与他年龄相符的、清秀的少年的脸,扬起的嘴角边是一抹不知是戏谑还是欣赏的笑:

    “长得还不错,有这皮囊而且还聪明的女人不多见。”

    “多谢您的赏识。”她内心冷汗直流,他干净的声音响起:

    “不过记住太聪明不是好事,我只想要一个忠心的傀儡罢了。”

    “不,您需要的是一个心腹,而我不会背叛。”

    “没错,我有收走馒头的权力。”

    “也有收走我性命的权力。”

    “很好,带她走吧。”少年扬扬手算是允了。

    她满心欢喜,逐渐遗忘了刚刚杀人的手感,也许她生来就适合做一个刽子手。但这不是终结,她不晓得之后才是地狱...之后的三年,她杀了三年的人也被人追杀了三年,终于成为了最优秀的蛊虫。待她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个倜傥的公子了,年轻时眉眼之间那股肃杀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谁人也看不透的笑意,嘴角间尽是说不出的深意。不过她知道他要什么这就够了,他对她笑,向她伸出手:

    “慕莲,恭喜你。看来你没有食言,最后终于来到我身边了。”

    “多谢公子赏识。”

    她很想大笑,这三年和他从各地搜罗来的杀手共处一室互相厮杀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她如愿以偿,可她也沾满了血腥味,这与她明丽的眸子柔美的面庞毫不相符,她不知道这是否值得。

    “很好,这次,帮我,取得这天下吧。”

    她胸中一震,这三年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他是妾室之子,或者更不济的说是勾栏里的风俗女子的儿子,可毕竟他还是大皇子而且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笼络了一群门客还得到了封地。可他却不满足于当一个小小的封王,是了,如此才华却被身份束缚任谁都是不甘的。所以他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自己的手足杀掉,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这条不归路。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管怎样在她眼里他是个温柔的人,若他死了,她会心疼。

    “谨遵君命。”她跪倒在地行了叩首的大礼。

    成王之路是孤独的,所以她决意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他信任她,所以她不打算辜负。阴谋算计什么她都会做,只要为他好。

    可谁料,他落魄的瞬间遇到了那个勾栏里的女子。

    那女子论貌美是决计比不上她的,论计谋也比不过,论在他身边的时间她更是比不过。不过,缘分的奇妙之处在于这些都不会成为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问题。

    她在街头寻找他的踪迹时遇到了那个丑女,那个傻乎乎的来当铺当掉他的画的女子。那个丑女不了解这画上的印有什么价值,那是他的一个承诺——一百两太便宜了,因为他势必会是龙座上的人。

    “这画我买了。”她笑笑,看着那女子愣愣的模样,心中暗自觉得好笑。

    当天她便跟着那丑女来到了他的隐蔽处——她的家,破旧的小屋。她想说服他离开,可他眼中鲜明的犹豫令她震惊,她很想嫉妒,嫉妒得发狂

    “我还欠她一个诺,让我再呆一段时日吧,这也是缓兵之策。”

    【骗人,你明明就是不想离开她】她在心底冷笑,不过那女人势必不会有好结果,她笃定。

    “...”

    这么理解他的她怎么会不晓得他怎么想,她不想劝言,她只是不甘心他的流连

    “那女子的结局如何,你明明是最清楚的...”这是她最后的一句,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怎样做,可是没有他,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太子近几日有意去香芍坊,鸽子养肥了,也是时候动手了。”他的密函上写道

    这一瞬她欣喜:他醒悟了,那女人终究只是他成王之路的踏脚石,他最清楚不过,但也犹疑——他真的舍得?

    “近几日,你去找那个人配一味好药吧。”

    她知道他在说谁,那是他最重要的门客之一,比起其他人,这个人更为危险也更有才能——兰惜君。他宁愿顶撞圣上也要用三寸不烂之舌保下的人,救他一命,只为他的才能能为他所用。

    当她推开禁锢兰惜君庭园的木门时,看到几株桃花灼灼才意识到春日已经过去大半了。为何到了此时他才迟迟决定去动手,其中缘由她不想深究,心中仍是不禁苦涩了一番。终究,他醒了,这样就好。

    “慕莲大小姐来此有何贵干?”兰惜君懒洋洋的抬起眸子,从石桌上支起身子,看样子才睡醒。

    “殿下他想要你配一味药。”

    兰惜君一转眸子,盯住那几株桃树,良久才道:

    “不是药,是毒才对吧。”

    “先生已经知晓了吗,我们的计划。”慕莲知道跟这个人相处定要和盘托出才是,因为什么都瞒不过。

    “都走到这一步了,所以要下手杀人了吗?”兰惜君眯起双眼,淡然道。

    “是的,先生也很想快点结束罢。”她知道就算是兰惜君也有弱点。

    “倒是不假,你可知我院子里的桃都开过几旬了吗?”他微微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握紧了手中的书卷。

    “不多不少,五旬了。”慕莲老实道。

    “我若是告诉太子,是不是会更快结束这一切。”兰惜君转头面向慕莲,试探道。

    慕莲知道他的意思,却无力反驳——若是他想谁也拦不住吧。咬了咬下唇狠心道: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到时候,我会以性命担保您可以无罪离开。”

    “可是我怕自己没有耐心等到那个时候。”兰惜君从石桌旁站起,顺手拿起桌上的书卷,踱到桃树附近。

    “但是太子殿下他怎么会轻易放过您,您最清楚不过。那个人向来出尔反尔,您不会将赌注下在他身上吧。”

    “倒是不错,你是个聪明人。”兰惜君赞许道

    “多谢夸奖。所以?您要什么条件?”慕莲狠下心——他要什么便应什么,哪怕是要自己死...

    “换句话问你,你有几成把握把让他称王。”

    慕莲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只得老实道:

    “十成,除了他不可能有别人。”她说的是真心话,她觉得兰惜君会知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们一把,条件就是大赦天下之日便是我归乡之时,而且我想开个药房,名字嘛,就叫回春堂,倒时候帮忙撑下场子就好。”兰惜君拖着长声散漫地回道。

    慕莲闻言,欣喜异常,她知道有兰惜君相助,便是成功一半。不知为何有如此本领却是如此散漫的性子更别提什么雄心壮志了。

    “不过,还有一个条件。”兰惜君笑嘻嘻的折下一株桃枝扫过她的脸,桃香伴着一句轻佻的话语传来:“就是你要帮我试药。”

    慕莲微滞,犹豫稍许,终究是答应了。

    那一个月,她只记得每日一包白色的粉末像细雪一般溶入水中,形色俱消,唯有毒的苦痛残留在躯体上。最后一日,药已经快制成了,毒性也逐渐增强,她只感到浑身疼痛不止,唯有意识还清醒:

    “我会死吗。”她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虚弱的问道,

    “不会。”兰惜君斩钉截铁,却又沉默半晌后道出一句:“有可能会减寿。”

    “减多少?”她虽然已经不在乎了,但又怕时间太快,来不及将药安心交到他手里。

    “顶多十年二十年的,反正你还年轻,这些不算什么。”

    “那就好。二十年换他的王座,不亏。”她咬紧牙关狠狠道。

    兰惜抬起埋在书中的头,愣了一瞬才缓缓道:“我可是觉得亏得很,要是我少了二十年的话。”

    “那是因为你心尖尖上的肉在等你罢。”慕莲知道他的事情,以及他为何想快些回乡——还不是为了那个已经等了他五年的青梅竹马。

    兰惜君笑笑不语,眼神柔和了几分。慕莲知道他这神情很难得,大概只有两种情况下才会出现:一是看着那些桃花盛开时;二则是提到他那青梅竹马的时候。她不禁有些羡慕她们,不管是兰惜君的青梅竹马还是他恋上的那个勾栏女子,毕竟她们是有人爱的,谁像她,不得不打碎牙齿拼尽全力独自活下去。

    “是啊,五年了,我好怕她同人跑了。”

    “就算跑了你也会想尽办法将她夺回来罢。”

    “这倒是不错。”

    “好羡慕。你知道吗?他、从来...都没有看见过我。我都不知道...我、到底...算什么。”

    兰惜君听出她嗓音中的哽咽,只得拿条帕子放到她身边,她胡乱的抓起一把抹在脸上,死死的咬住一角不再让哽咽声传出。她告诉自己要坚强。

    “正因为如此,最后待在他身边的必定是你,而不是别人。”

    “我、倒宁愿这么死了,活着,真的很痛苦。可是,他不让我死,我连死都不敢。”

    兰惜君闻言,知道再劝也没有用:这女子是铁了心要帮他,有这么一位贵人拼死相助也是他的造化。

    “最后一副药,吃了便好了,毒,我明日给你。”

    “好。”她虚弱的应声,其余的也不想多言,此时的静默倒是最合衬的。

    这一个月,她瘦了许多,但毕竟毒到手了。临行前,她多嘴问了句解药的事,兰惜君只道是有倒是有,现今也来不及配,只给了一颗赤色的小药丸,说是可以延缓一刻钟。若是及时送到这里驱毒倒也来得及。怎么用她已经知晓了,这是天给的机会。慕莲笑笑道了句谢,便躲着太子的眼线回到了隐蔽之处。

    令她惊喜的是:那日他竟亲自来找她了,虽然冒着极大的风险,但她很高兴。可一眼见到他眼底的痛色,她便晓得了:他的喜怒,一切与她无关。他从来不会为了自己做什么,这是她最奢侈的愿望也是最绝望的空想。

    那个女子的一句话便足以令他出现放弃一切的念头,而她用性命换来的毒则是苍白横陈。她再次问自己:我、到底...算什么?她不敢去想。

    那女人实在太危险了,所以她要她死。这不仅仅是她的嫉恨。

    所以她在他向她问解药时,向他伸出两个拳头让他猜...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这个障眼法她希望会奏效。

    最终她骗过了他,他害死了她,一切终如她所愿。身着华服的女子口中流出鲜红的血,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她想向那女子下最后的杀手,他阻止了,她知道他于心不忍,毕竟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她会听他的。

    他不忍心向临死的她投去最后一瞥,她痛苦的死了,太子也死了。她很满意,他将会是最好的王,这就是结局。

    他烧掉了花街作为她的陪葬...这礼不薄

    当她拿出他的画给他看时,他怔了一下,冷冷道:“你都算计好了?”

    他这样说她很心痛,没错,这是算计,可不算计她怎么能赢

    “我付出了那么多,是时候拿回报了。”

    “你想要什么?”他头也不抬,继续处理政务。那些叛臣贼子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剩下只有等着老皇帝咽下最后一口气。

    “你身边的位子。”她抑制住激动到颤抖的心情,冷静回道。

    “皇后之位?你够格?”他仍是头不抬眼不眨。

    “你会使我够格,哪怕只有一日,我也想坐那个位子。”

    他沉默了,良久回道:

    “那就这么办吧。明日就搬入凤栖宫罢。”

    “多谢,殿下。”她叩首的刹那,他仍是继续处理政务,仿佛她不存在。不管怎样,她的目的达到了,这样就好,这样比什么都好,只要能看着他。兰惜君说的果真不错。

    可她却不甘,他的应允不过是建立在她提出要求的基础之上,换而言之,其他人,谁先来谁都好。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她的心意,还有她不是他所想的那样利欲熏心。

    走到门口她才下定决心,轻声道:“殿下,您怕是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您罢。”

    言毕咬紧了下唇,娇嫩的唇瓣上印出两个红色的痕,但她没有停留,也不想听他的回复,再多也敌不过死去的那个女人。她没有看到的是他停顿的笔触淌下的墨荫了一大块宣纸。

    新帝登基,他喝了很多酒,那不是一个王该做的,但她没有劝,她知道他不会听。

    而且从她做了他的正宫妃子开始,他从未临幸过她。

    夜深了,她被遗忘在凤栖宫,一炉香烧了许久。不知何时,他满身酒气跌跌撞撞的过来,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揽住她,抬起她的下颌,就像是当初那般,却又不大像,因为他笑得很暖。眸子像是穿透了自己看到了别人:

    “皇后可愿本王为你在鬓角上绘枝寒梅?”

    此时,她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她的挣扎一开始便是无济于事。

    她露出一抹端庄的笑意:“陛下醉了,陛下若是想绘,明日再绘可好?”

    他的眼神愈发迷离,她却看得清那深不见底的情根。

    他离开了她身边,眯了眯眸子道

    “还是花街的女人好。那个让我画蛾眉、绾青丝、点绛唇的女子从不会拒绝我。”

    她笑笑,他是真醉了。花街已经被烧尽了,连同那个女人。可为何她却情愿他没醉,透彻的告诉她这一切。她的心仿佛开了一个空洞,午夜的风拂过,徒留呜咽之声。

    “可她不是死了吗?”

    他淡然道:“是啊,她死了,还有谁值得让本王为她绘枝寒梅呢 ”

    她仍是端庄的笑,却不再做声。

    一炉沉香燃尽,一炉香屑似是冬日的粉雪,扬扬洒洒,永无终结...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兰惜君...请看我的另一个短篇《陌上桃源》吧。O(∩_∩)O谢谢